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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那年中秋……

作者：zjc68　 日期：2006-09-19 00:01:07
责任编辑：sysop

　
本文出自网易社区（club.163.com），如需转载，请联系原作者或网易

　　　　（一）

　　　　真想让这种回忆随着那撮黄土深埋于那座青冢之下。然而，每逢佳节，这种回忆却又因家人的团聚而异常清晰，在脑海的土壤，如同你冢上的青草，疯长而无奈。

　　　　那年中秋，是你离开人世后，我们家度过的第一个月虽圆而人不归的凋零悲痛之夜。

　　　　时间回朔，是1985年的中秋。你——我亲爱的弟弟，离开这个家，离开与你骨肉相连的父母，离开你的兄弟姐妹，已过三月。那年，我刚入大学，秋凉叶落时，我回到了那个小山村，为的是陪伴父母，陪伴他们失去儿子后的第一个中秋。而你，却是这样绝情，竟不肯担当你做儿子的责任，竟不肯享受父母与姐兄给你温暖与宠爱，竟不肯留恋这青春年少的绚烂烟花，这般毅然如风飘过。你是那般绝情，是那般无义，那般一身湿透，那般不与我们说一句告别的话语，随着那愫心的电光，去那黑暗寥苦的世界，孤单走向你的另一种人生。

　　　　你不知道，那晚的月色是何其苍白。苍白得有些鬼魅的月光下，我们一起曾经相伴嬉戏的山村一片沉寂寡白。远处的山岚，在月色的笼罩下，如蛇蜿蜒，如冢起伏。我，陪着我们父母，在凉夜的院落，摆上了祭奠的果盘。我把一杯杯米酒，洒于地上，面对后山你长眠的方向，簌然泪如雨注，无限的回忆与思量，随夜间寒风飘去，随落枝孤叶飘零……

　　　　你不知道，那晚的山风是何其凉心。父母与我，凝噎哽声中守寂半夜。父亲与我，浊酒为伴，母亲与我，追忆寒心。无知觉中，不竟午夜过也，露粘衣襟中看着那盘似圆而实不圆的月亮归隐西山，我们悲叹：你不会回来了。

　　　　然而，你却恍然又在眼前。晚餐的桌上，依然摆着你的碗筷。你的碗中，依然盛着米饭。你的杯中，依然酌满米酒。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么？你看，母亲烧的肉，依旧如此酥软香浓；你不是喜欢喝酒么？父亲倒的酒，依旧如此清冽暖心；你不是喜欢吃月饼么？姐姐买来的月饼，依旧如此橙黄皮灿……

　　　　你的书桌依旧如故。书卷陈列，还留有你的余温。摆放的毕业照，你依旧微笑灿烂。作业本上，你的字迹仍如此清晰。你的毕业证中，依旧夹着你还未使用完的粮票。几张餐票，明天仍旧在等待你用来买饭。几毛纸币，依旧是你明天的零花。

　　　　你的床铺依旧如故。床上被褥铺，仍依你习惯铺就。干净的枕头，仍旧依你的随意摆开。你的衣服。整齐叠放，等待你明天穿上暖身。你的书包，仍旧挂于床头，书包中，不是仍旧有你上学喝的白开水瓶么。还有一副乒乓球拍，让你明天能驰骋球台。

　　　　然而，你真的却遽然不归了。此刻的“天堂”，不会有月圆，更没有中秋，因为你离开了你的至亲骨肉。阴阳相隔，自然谈不上什么团聚相守。

　　　　（二）

　　　　记忆的闸门，在时间的流逝中，总随着这月圆人聚而顿然浑开。

　　　　那年五月你离开我们，才十五岁。记得吧，你刚刚初中毕业回家，暑期归家，你依旧除了帮家里做些农活外，还得帮邻居打个帮手。父母生我们姐弟三，你是做事最多的。姐姐中专毕业，在县城的医院上班。而我，正好那年高考，为了跃出农门，我是以校为家，姐与我，自然帮不上家里的什么忙。其时，父亲在离家十多公里的电站上班。而母亲，是村上小学的民办教师。除了父亲，我们家有四口人的责任田，尽管父亲每月有点工资，但我们三个上学，这点微薄的工资，总是不能入不敷出。无奈，父母不得不拾缀起那亩多责任田。这样，父亲就这样早出上班，晚归耕田。而母亲，在忙完农活，鼓捣完家务，就急匆匆带着午饭，去山的那边小学，拿起粉笔教书育人。而你，在离家几公里的乡中学上初中，为了减轻家中负担，选择了走读，寒暑中来，风雨中去，放学过后，还得帮父母做些农活。

　　　　而那年的夏天，干旱少雨。稻子收割完毕后，稻天中干裂如老农的糙手。眼看晚稻是插不下去了，几家忧愁，全看天色行事。我们家的几丘薄田，居于一高台之上，更无来源之水，当然更是求水若渴。尽管我们的山村背移青山，面临米水，然而，那满河的清水，怎么能倒灌田间，让那禾苗。天要整人，人要活命。无奈中，父亲只有从单位借来电机水泵，以期从河中抽水来灌溉抢插。这样一则让自家的几丘稻天能收个三五斗，也能帮邻居的丘田灌溉有水，二者兼之，何乐不为啊？

　　　　然而正是借来的电机水泵，让你那鲜活的生命，坠于那片得水灌溉的稻田，让你那结实的身躯，僵于那刹那的电击。那晚，你帮邻居打稻，在邻居家吃饭归来，说，父亲，今晚让我与树平（我表弟）去守护电机吧，反正和风凉爽，两人相伴，不会出什么差错的。父亲看着你虽只有十五岁的年纪，却有一米七几的个头，做事也从没什么闪失，而自己可能实在太累，于是应允你俩结伴守护。我家离你守护电机的地方，有半里多地，其中有个小坳，却不曾想，这半里多地让你与我们从此相隔天河，这个区区小坳让你与我们从此阴阳两隔。

　　　　恍惚中大概午夜十二点吧，我从睡梦中被惊醒。只见河边喊声镇地：快来人啊，你家永春被电触了。我们骨碌爬起，赤脚跣足，奔跑而至时，看见你倒在水田中央，一跟照明的电线，被一位懵懂的邻居锄断，你的手中，撅着电线的一端，胸口有个焦妁的烧痕，我知道，弟弟，你永世不能覆生了。尽管赶来的赤脚医生为你胸外按摩为你人工呼吸；尽管看着如此不能让你睁开眼睛而我们却徒劳地用船把你送往乡卫生院；看着任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俯在你身边呼天喊地悲痛欲绝，而你却这样长眠卧去，这样不恋人世间如画的风景人生中如花的青春，这样不再拿着高中入学通知为父母为我们为自己去学而得道衣锦还乡，你说，你怎么如此这般啊。

　　　　当你的身体回归家中，当你的灵魂飞向天外，你不知道我们的心情乱切我们的希望破灭我们的明天黑暗我们的幸福如灰啊。尽管你如此安详，但你的安详只能从此留在记忆；尽管你如此年少，但你的年少只能从此化作黄土。你好其绝情啊，你知道你这绝情会让你的父母你的姐兄从此伤痕烙心从此悔恨今生吗？你好其无情啊，你知道你这无情会让你的父母你的姐兄从此缺伤痛伴身从此遗憾此世吗？

　　　　你不知道，当姐姐接到噩耗从县城归来时，一路还以为是我出了事一路叫着我的名字——因为无论如何，我是你兄那晚应该是我去守护的。你不知道，第二天你归山时，是我高考后去县城医院体检的日子是让你为我终于成为我家第一个也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而欢呼高兴啊。你不知道，为了不耽误体检不耽误这个上大学的机会我不得不让人陪着去县城参加体检而未能送你归山我是如何的遗憾如何的悲哀吗？你不知道，当我背起行囊满载父母的期望父母的寄托父母的叮咛父母的嘱托去上大学时我是怎样的目朝你安眠的方向回首依恋满眼泪花吗？你不知道，如今你的侄女每次回到老家听爷爷奶奶说起你时总是缠着我们追问叔叔是如何离开的在哪离开时的那种雅气中带着遗憾的那种语气与眼神吗？

　　　　…………

　　　　（三）

　　　　二十一年了。你若在人世也该是成家立业也该是尽孝父母的年龄了。然而，此刻你的身躯已化为一堆黄土，黄土上杂草丛生，不见了花丛拥簇；你的灵魂已化为一缕轻烟，轻烟里雨雾交作，不见飘逸随风。

　　　　二十一年了。你的祖母去年已仙逝作古，去那世界与你为伴。你的父母暮年已至，虽身体无大恙却是风蚀残年了。你的姐兄，已为中年而至，虽无作为却尽首孝道。你的外甥，现已成人就读清华。你的侄女，年少懵懂却也出落如花。

　　　　二十一年了。又是一年中秋至，又是一度团圆时依然月色依旧，月圆依旧，花开依旧，团聚的人儿却不依旧——今年的中秋，我会依旧回家的，回到那个让我总会想起你忆起你的小山村，回到那个我们曾经相依相伴的家——替你陪陪父母，替你享享天伦。

　　　　今年的中秋，我仍会面向你长眠的后山，用兄弟情笃，为你在地上倒一杯浊酒，为你在桌上摆一盘水果，你在那边的世界，知道我们依旧在怀念，依旧在想你……

　　　　有些头痛了，再多浓的笔墨，始终不能让我释怀今生此世。夜已经深了，再伤感的话语，始终不能让我唤你来中秋团聚……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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